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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悲情曹雪芹】

【悲情曹雪芹】

【悲情曹雪芹】


【简介】:
         
  中国第一部全景式描写曹雪芹悲情人生的宏篇巨著,著名红学专家集数十年探究的泣血之作。
  作者在创作中遵循了“大事不虚,小事不拘”的历史题材创作规律,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前提下,充分发挥了其想象力。小说相当真实地描绘了曹雪芹跌宕起伏的一生,以及他所处的环境,他所交往的人们。书中对几位女子的塑造尤其成功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  历史题材创作近年来相当火热,却一度聚焦于皇室冲突、后妃矛盾及宫廷斗争,而对代表中华民族的精英们反而有所忽略。这应当说是前一段时间文艺创作的一大偏向。从先秦的孔子、孟子、老子、庄子、屈原,直到清代的蒲松龄、吴敬梓、曹雪芹、龚自珍、王国维等,他们这些人物可都是铸造了我们民族精神和民族品格的“大写的人”啊!可在当今的小说、电影、电视、戏剧中很难见到他们的身影、他们的追求和他们的贡献,这不能不说是时下文坛艺苑的一大遗憾。
  还好,已经有了一些有识之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并着手补偏救弊。徐淦生先生写了厚实的一部《悲情曹雪芹》。当然,具体到曹雪芹,因为其家族的原因,不得不卷入宫廷纷争,那是无法回避的。但徐淦生先生没有更多地去渲染这些,而是将这些当做铸造曹雪芹人格和才华的环境和氛围,较好地把握了处理的分寸。
  在英才与磨难之间是否有必然联系,到了今天这似乎也成了一个问题。据说比尔·盖茨等就没经历过什么磨难,照样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。我这方面没研究,没有发言权。但我想,自古以来能成就一番事业的,无不经受了诸多的磨难。比尔·盖茨等如果真像人们说的那样,估计也是历史的特例,我也愿意这样的特例在新世纪成为常例。可惜,到现在这个阶段,不论中外,我们看到的却是:只有经由磨难,才能使人更加透彻地理解人性的种种表现,更加切肤地理解社会的运转和变迁,并一定要不被磨平了、磨圆了,方可能脱颖而出。至少在知识界、文化界、艺术界可以这么说。
  而且,最好还是青少年时期的磨难,才更容易铸就坚毅的性格,培养远大的理想。现代伟大的鲁迅先生便是如此。而当年的曹雪芹比起鲁迅先生来就更有的说,曹家起初更富庶,但后来跌落得更彻底,成了罪臣子弟。败落那时他才十三岁,就渐渐地领略了人间疾苦和世态炎凉。父叔罹难,亲友背叛,家人失散,作为个人能遭遇到的苦难他几乎全遇到了。但他没有沉沦,而是执起了笔,最终基本完成了前无古人、后也难有来者的巨著。
  伟大的文艺作品从来不只是作者身世的重现,尤其像《红楼梦》这样博大精深的巨作,绝不能单纯看做是曹雪芹及其家族生活的描摹。索隐派、考据派试图从《红楼梦》中去探寻微言大义,又都从曹雪芹的家世和经历中寻找蛛丝马迹,自然是雾里看花,水中捞月。但作品与作者的家世和经历之间的确存在着密切的联系,只要我们不要那么机械、那么刻板,我们还是可以将作品与作者的家世和经历进行互证的。而且,就是作者的虚构和想象,不论多么超逸,也仍可从作者的直接经历、间接经验中找到其依据和根基。所以古代人讲究“知人论世”是很有道理的。我们对曹雪芹的家世、经历及清初的历史状况愈了解,我们对《红楼梦》的理解才能愈深入。
  徐淦生先生在创作中遵循了“大事不虚,小事不拘”的历史题材创作规律,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前提下,充分发挥了其想象力。小说相当真实地描绘了曹雪芹跌宕起伏的一生,以及他所处的环境,他所交往的人们。书中对几位女子的塑造尤其成功。卿卿、玉莹、紫雨、墨云、嫣梅等都栩栩如生,她们中的几位惨死也让我们痛心疾首。男性中,十三龄的仗义、丁汉臣的忠诚与曹桑格的奸诈、陈辅仁的卑鄙等等,也都跃然纸上。这些我们差不多都可以从《红楼梦》中找到他们的影子,所以说史实与小说有时是可以互证的。
  但有些地方交待过多,还是没有完全把握好历史资料与艺术想象之间的辩证关系,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。如何将枯燥的史料化为生动的形象,的确是一大难题。
  更高地要求,如果能通过曹府及李家这两个封建家庭的兴衰,写出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质和必然衰亡的趋势就更好。《红楼梦》之所以伟大,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深刻地揭示了这一点。事实上曹家及李家(令人想到荣宁二府)中发生的一幕幕,也提供了很好的创作基础。书中涉及的翠萍与她的表弟安怀远被三太太迫害致死,如果不从个人恩怨着眼,是完全可以深掘其深厚的社会历史意蕴的。我们不能要求徐淦生先生达到曹雪芹的水准,曹雪芹毕竟只有一位,但若以曹雪芹及其《红楼梦》为叙述对象,那远远地望其项背还是应当的。
    尽管有一些思想上、艺术上的不足,但《悲情曹雪芹》还称得上是一部比较成功的作品。而且作用注意顾及到当代的审美趣味和艺术时尚,因而我想,如果改编成电视连续剧,并有一些出色的编导演参与,那应当是一部感人至深的佳作。
  著名评论家朱辉军
  2007年11月27日凌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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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一七二一年,清康熙五十一年七月初的一天夜里,二更多天。两骑快马在朦胧的月色下飞驰而来,他们来到东直门城门外翻身下马,两个人掏出腰牌举在手里,冲着城门楼子上大声地喊:“城上哪位爷该班儿,您给开一扇城门缝儿,我们是给康熙老佛爷送密折的。”
  “你们是从哪儿来的?”城门楼子上站岗的旗兵在发问。
  “江宁,江宁织造署,曹大人有密折奏闻哪!”
  “等等儿,容我回禀一声千总老爷。”
  “劳您驾啦!劳您驾啦!”
  约摸着过了两袋烟的工夫,吱的一声地城门开了一道缝儿,从里边走出来一个当官的。江宁织造署专送密折的家人,一年不知道得来多少趟,他们明白出来的这位就是门千总,于是赶忙上前请安:“给门千总老爷请安!”
  半夜三更的把千总老爷给提(dī)溜起来,他当然不高兴,可有密折奏闻他又不敢耽误,所以才耷拉着脸子,问了一句:“腰牌呢?”
  “嗻嗻,请验腰牌。”其中的一个家人举起腰牌接着说:“奴才马志明,北京人,四十一岁。”
  门千总身后的旗兵凑过来举起灯笼照亮儿,门千总念着腰牌上的铸字:“马志明,黄面无须,四十上下,身高七尺,北京口音。”他看了一眼马志明,点了点头。
  另一个家人没等再问,已经把腰牌举了过来:“奴才安泰,正白旗包衣,三十五岁。”
  门千总验看他的腰牌:“安泰,色黑体壮,三十上下,身高六尺,北京口音。”他看了一眼安泰,说了句:“放行!”
  千总身后的旗兵把城门又开得大了点儿,马志明从怀里掏出来一锭二十两的元宝,双手捧到千总面前:“回千总老爷,我家大人说了,半夜三更的惊动老爷跟弟兄们,实在是不过意,这二十两银子,求您赏给大伙儿买包茶叶喝,您可千万别……”
  门千总用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旗兵,一扭头走了。马志明会意,忙把银子交给旗兵,跟后边的安泰招招手,两人拉着马进了东直门。纵身上马、双足点镫,又给了马屁股上一鞭子,好在夜静更深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相隔三十几丈才有一根杆子,上边点着一盏小油灯,过一个时辰有人背着梯子来给添一回油,这种街灯你说它没用吧,可亮着哪,你说它亮着吧,可什么用也没有,诚所谓徒有虚名。
  马志明、安泰来到东华门外,把马缰绳拴在树上,步行过了护城河,给门卫的旗兵请了安说明来意,门卫让他们到回事房去递密折。
  马志明、安泰站在回事房门口喊了声:“回事。”
  屋里有人搭碴儿了:“哟嗬!这是哪位呀,半夜三更的还回事哪?您就进来回吧。”
  “嗻嗻。”马志明跟安泰一前一后推门进了屋,一瞧原来认识:“哟!敢情是孙公公该班儿,敢情好,敢情好。”一边说着一边请安:“孙公公吉祥!您老人家可是发福啦!”
  “哟!是你们二位,江宁织造署曹大人派来的。有什么急事儿啊,我能打听打听吗?”
  “瞧您说的……我们大人病了,病得还挺重。连这折子都是苏州织造李煦李大人代上的呀!”
  “哎哟!——曹大人连密折都写不了啦!”
  马志明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匣,连同密折双手放在孙公公的书案上:“这是我家老爷跟李大人孝敬您老人家的一块汉玉,半夜三更又得劳累您进去跑一趟。”
  “哎哟——远啦!远啦!我跟曹、李二位大人可是莫逆之交,年底下他们进京述职,我得罚他们!好了,我马上把折子送进去。你们二位也骑了一天的马啦,累得够呛,早点歇着去吧。”孙公公把锦匣揣在怀里,点上灯笼拿上奏折走了。
  孙公公手里提(dī)溜着“气死风”的灯笼来到乾清宫,他抬头瞧了瞧,天边一钩冷月照在殿脊上的飞檐,时而闪着反光,殿门外雕栏玉砌庄严肃穆,再加上夜深人静鸦雀无声,总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,这时正巧吹来一阵冷风,吹得铁马声声更加使人不寒而栗。孙公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,只好怯生生地一路小跑儿来到乾清宫的殿门外,他先定了定神儿,轻轻地咳嗽了一声,殿门果然从里边慢慢地拉开了一条缝儿,走出一个人来,孙公公提起灯笼来一照,赶紧请安:“梁总管,是您老人家该班儿,您吉祥,您吉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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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事儿啊?”梁九功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  “密折奏闻。”
  “哪来的?”
  “江宁织造曹寅、苏州织造李煦。”
  “你来的可真是时候,康熙老佛爷日理万机,多累呀,这两天睡的又不安稳,这才刚刚眯瞪着……”
  “这可不是晴雨折、请安折……”
  “是什么?”
  “送密折的人说……”
  “什么人在外边说话?”从殿内传出来康熙皇帝的声音。
  “嗻。是奴才,今有江宁织造曹寅、苏州织造李煦的密折奏闻。”
  “拿进来。”
  “嗻。”总管梁九功接过奏折跟孙公公挥挥手,孙公公会意,一安到地,然后起身退出乾清宫。
  乾清宫的东配殿内点着了蜡烛,康熙皇帝翻身坐起,含了口茶水漱了漱口,然后把水喷在地上,梁九功把奏折摆在小炕桌上供皇帝御览,这份奏折是苏州织造李煦代替江宁织造曹寅写的:“江宁织造臣曹寅于六月十六日自江宁来至扬州书局料理刻工,于七月初一日感受风寒,卧病数日,转而成疟,虽服药调理,日渐虚弱。臣在仪真视掣,闻其染病,臣遂于十五日亲至扬州看视,曹寅向臣言:‘我病时来时去,医生用药,不能见效,必得主子圣药救我,但我儿子年小,今若打发他求主子去,目下我身边又无看视之人,求你替我启奏,如同我自己一样。若得赐药,则尚可起死回生,实蒙天恩再造’等语。臣今在扬州看其调理,但病势甚重,臣不敢不据实奏闻,伏乞睿鉴。”
  康熙皇帝看完奏折一声长叹:“唉——”
  梁九功赶紧凑上一步:“怎么了?老佛爷,江南能有什么事儿吗?”
  “曹寅比朕小几岁?”
  “您怎么忘了,他比老佛爷小四岁啊,今年五十五,曹大人怹……”
  “发疟(yào)子。”
  “老佛爷您别着急,这种病在江南可并不罕见哪。”
  “弄不好也能要了命。你派人传太医马上把外国进贡的‘金鸡纳’送来,这种药治疟疾确有奇效。”
  “嗻。”
  “要快!”
  “嗻,嗻。”梁九功一安到地,转身退下。
  康熙皇帝抓起朱笔在李煦奏折的空白处批道:“你奏得好,今欲赐治疟疾的药,恐迟延,所以赐驿马星夜赶去,限九日到扬州。但疟疾若未转泻痢,还无妨,若转了病,此药用不得,南方庸医每每用补济(剂)而伤人者,不计其数,须要小心。曹寅原肯吃人参,今得此病,亦是人参中来的。”
  “此药专治疟疾,用二钱末,酒调服,若轻了些再吃一服,必要住的,往后或一钱或八分,连吃二服,可以出(除)根。”
  “若不是疟疾,此药用不得,须要认真,万嘱万嘱万嘱!”
  七月里的扬州骄阳似火,酷暑难当。可是曹寅盖了三层棉被,仍然冷得发抖,他全身瑟缩成一团,控制不住自己的上牙打着下牙,咯咯作响。然而过不了一个时辰,又热得不行。岂止被子盖不住,就连身上穿的单衣单裤都要脱掉,只是碍于身份、体面不能如此而已。让两个仆人轮流打扇、喝凉水、嚼冰块儿,都难解这如火攻心的感觉。时而发寒,时而发热,一天十二个时辰总得折腾这么三四回,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怎么经得起、受得了呢?
  到了七月二十三的卯末辰初之际,晓风拂去了天边淡淡的残月,晨雾在曦光中也渐渐地消失。曹寅从睡眠中憋醒,觉得自己一阵中气上不来,出了一身冷汗,通体冰凉。他很费力地睁开双眼,看见守在自己床边的儿子连生在打瞌睡。曹寅真不忍心叫醒他,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啦,生死仅在瞬然之间,于是他轻轻地叫了一声:“连生。”
  连生从梦中惊醒:“阿玛,您醒了,想喝口水吗?”
  曹寅摆摆手:“你奶奶怎么还没到啊?”
  “家里已然打发人连夜过江报信儿来了,说奶奶今天起五更动身,午饭前一定赶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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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寅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唉——只怕来不及啦……”
  “阿玛,您千万别这么说,儿子承受不了,您要是觉乎着哪儿不合适,我马上给您传大夫去。”连生一边说着,禁不住泪滴腮下,哀声颤抖。
  “……你就不用伤心了,去把你大舅请来,我有事儿要交代。”
  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连生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  “哎,等等,我先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  连生又回身坐下:“您有什么吩咐?”
  曹寅看了他一会儿,有些困惑、迷惘的问:“孩子,你今年多大了?”
  “我……”连生有点奇怪:“二十一呀。”
  “脑子一阵阵的迷糊……你长得身材高大魁梧,文武全能。康熙老佛祖夸过你好几回,我去之后,这江宁织造的差事,很可能由你袭职,你可要记住四个字,‘仕途险恶’呀!十几位皇阿哥,一个比一个精,老佛爷一旦晏了驾,这皇位之争必然是一场大乱哪。老佛爷在一定能庇护着咱们曹、李两家,老主子升天之后,就是我常说的:‘树倒猢狲散啦!’
  “阿玛!”
  “你一定要慎之又慎,谁也不能得罪,更不能跟着他们蹚这场浑水呀!”
  “嗻嗻,儿子记住了。”
  “再有就是咱们家为接驾,亏空的帑银……算了,跟你说也没用,还是请你大舅来吧。”
  “嗻嗻。”连生也看得出来,父亲真的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,他回身冲出门去,请来了自己的舅父李煦。
  衣冠不整的李煦,跌跌撞撞跑进曹寅的卧室,扑伏在床边,双手紧紧握住曹寅的手:“妹丈,你觉乎着怎么样?”
  “……江宁织造衙门历年亏欠钱粮九万多两。两淮商欠钱粮也不少,共总得在二十三万两左右,无赀可赔,无产可变。叫人死不瞑目啊!求主子恩准我再接任一年盐差,但要大兄代管就能补齐,您看……”
  “行,行。我马上就写折子,只要你能安心养病,圣上赐的药这两天一准能到。”
  曹寅摇摇头,转过脸去看了一眼儿子。
  连生会意,往前凑了凑:“阿玛,您是要跟我说话吗?”
  曹寅歇了口气,抬手指了指窗外。
  李煦和连生彼此看了一眼,但是都不解其意。
  曹寅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:“一日之际……在于晨,一年之际,在于春,一生之际……在于……勤哪!”言罢二目涌出两滴慈心泪,溘然长逝。
  “阿玛!阿玛!……”连生呼之不应,唤之不醒,他不顾一切扑倒在曹寅的胸前,声嘶力竭地哭喊着:“阿玛!您不能走啊,不能走啊!撇下我们孤儿寡母,叫天天不应,呼地地不鸣,您让我们可怎么办哪?我虽然长得身躯高大,可我毕竟还是个孩子,是个孩子……”
  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李煦已然顾不上劝慰外甥节哀少恸了,他自己也是顿足捶胸、呼天抢地、老泪纵横啦!
  仆人跑进来十多个,见此光景刷拉拉跪倒一片,他们想到大人平日对自己的恩惠、和善、济困、宽容等诸好处,无不感于肺腑,震撼内心。一阵阵悲从中来,一个个椎心泣血。
  就在这大厅内一片泪雨横飞,哭声大作的时候,忽然,有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仆,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,大声疾呼的禀道:“回大人,夫人到啦!”
  大厅里的人们听到这声禀报,哭声戛然而止。来通禀的年轻男仆见此情形愣住了。他进退两难,一时不知所措。
  恰在此时,一个小丫环搀扶着曹寅的妻子、李煦的胞妹步入大厅。曹夫人走进来略一观察,心中已是一阵心颤。再加上自己的儿子满脸是泪,跪趴在自己的膝前,痛心疾首的喊了一句:“奶奶!阿玛已然升天啦,您来晚了一步啊!”一言未了一头撞在母亲的脚下。
  李煦生怕自己的妹妹过于激动,一时难于承受,他急走两步来到门边,“姑奶奶”三字尚未出口,曹寅的妻子一阵闭吸,竟然昏厥过去,幸好被小丫环一把扶住,才没有跌倒。只在原处瘫坐于地。这时众人围上来捶砸撧叫,也有人忙着去传大夫的,李煦掐住妹妹的人中,让小丫环给夫人盘上双腿,连生又哭又叫,过了好一阵子,曹夫人才算哭出声来。听到她的哭声虽然大家松了一口气,可是这凄婉的哀声、嚎啕的悲痛,又引得大家纷纷落泪涕泗交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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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煦毕竟年长几岁,阅历较多,他自己先止住悲泣。然后走到妹妹身边,悄声地说:“姑奶奶,常言说得好:‘人死不能复生。’眼下一是要上折子,奏明天子。二要料理妹丈的后事。还有亏欠帑银的大事,都得你拿大主意呀!还是节哀少恸为先。”
  曹寅的夫人出自名门李氏,自幼深得其父广东巡抚李士桢的教诲,知书达理,很是个拿得起、放得下的女中俊杰。这位夫人长在深闺,锦衣玉食,使奴唤婢,前仆后拥,敢说是要月亮不给星星,可是她并不骄纵自己,从不妄自尊大作威作福。这样家庭出身的姑娘的衣着,自然是花团锦簇绣带飘香。可是这位姑娘则着眼于端庄、大气、淡雅、清脱。这样的举动自然和她的学识、性格是分不开的。如今丈夫暴亡,对她来说自然是晴天霹雳,但是她听明白了哥哥话中的含意。所谓料理后事,其中还包括儿子连生能否袭职江宁织造,亏欠钱粮如何补齐等等诸多事宜。因此曹夫人强忍住这巨大的悲痛,无限的哀伤,擦干了泪水,抬起头来看着李煦说:“还求大哥帮我一把。丧事并不难办,只是……”曹夫人一言未尽,就听见从前边迭声传来了通报之声:“圣旨到,传李煦接旨!李煦接旨!”
  圣旨的到来李煦并不意外,他连忙命仆人取了官衣儿穿上,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厅。过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,李煦双手捧了圣旨跟一个锦匣走了回来,恭恭敬敬地放在曹寅尸体旁边的桌子上。他抑制不住自己激动和悲哀的心情,跪倒在地高声哭道:“妹丈啊妹丈,康熙老佛爷连夜御赐驿马,六百里加急,限九天到达扬州,给你送药来啦。可惜呀可惜!可惜只差一步啊!”
  李煦当天便有一道加急奏折,奏闻天子:“江宁织造臣曹寅与臣煦俱蒙万岁特旨十年轮视淮鹾,乃天心之仁爱有加,而臣子之福分浅薄,曹寅七月初一感受风寒,辗转成疟,竟成不起之症,于七月二十三日辰时身故……”
  奏折摆在康熙皇帝的龙案上,康熙看完奏折,他身边的侍卫、太监和宫女很长时间没有发现皇帝再抬起头来,金碧辉煌的乾清宫,此时此刻好像掉一根绣衣针都能听见,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惊魂丧胆,使人窒息。突然,低低的饮泣之声传入人们的耳鼓,大家循声望去,原来是万岁爷发出来的抽噎之声。梁九功跟了康熙皇帝大半辈子,可以说极少见过万岁落泪。所以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康熙背后,想看看到底是谁上的奏折,会让康熙老佛爷如此伤心,但是,他看到的则是泪痕湮晕,字迹模糊,梁九功心里一惊,不由得屈膝而跪:“老佛爷,您这是怎么了?您得珍惜龙体啊!”
  梁总管的一句话引得所有在场的侍卫、宫女、太监一齐跪倒:“请老佛爷珍惜龙体!”
  康熙皇帝慢慢地抬起头来,跟大伙儿挥了挥手:“都起来吧,没你们的事儿。”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梁九功的脸上:“金鸡纳没有送到,曹寅就死啦!”
  “呦!”梁九功着实吓了一跳。
  这位大清国的一代明君,堂堂的康熙大帝,为什么对一个小小的江宁织造、内务府包衣下贱的奴才曹寅会如此器重,如此感伤,如此饮噎悲戚泪不成声?这其中自然有一段历史渊源。这得从曹寅的家世说起。
  曹寅的曾祖父叫曹锡远,是跟着多尔衮从东北打到北京来的,当时叫“从龙入关”,归内务府正白旗,因为他有战功,赠光禄大夫,后调任江宁织造三品郎中加四级。
  曹寅的祖父叫曹振彦,做过山西平阳府吉州知州、山西大同府知府、两浙都转运盐使盐法道,锡远逝后接任江宁织造三品郎中加四级,授光禄大夫。
  曹寅的父亲原名叫曹尔玉(他有个哥哥叫尔正),因为皇帝在给他的诏书中,误将“尔”“玉”连在一起,变为“玺”字,曹尔玉急忙上折谢恩,谢皇帝改名。大概皇帝给改名不白改,怎么也得赏个万儿八千的,比得银子更为荣耀的是皇帝赐名。这说明皇上的喜爱,帝王的恩宠。所以曹尔玉在名利双收的情况下更名曹玺。曹玺继父任仍为江宁织造三品郎中加四级,赠工部尚书衔。他的妻子是孙氏。当孙氏二十三岁那年(一六五四年,清顺治十一年、甲午)的三月十八日,未来的康熙大帝,顺治的第三个儿子玄烨降生了。曹玺的妻子孙氏被选为玄烨的保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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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莫小看“玄烨保母”这四个字。曹家从此三代四人、六十年的江宁织造,百年旺族,全凭的就是这四个字。因为清代满俗“最重八母”(四乳母、四保母)。这也是溯其制于明朝。乳保母称嫫嫫,也有写作嬷、的,乳公称嫫嫫阿玛。“八母”例封夫人,而孙氏在生前即被封为一品太夫人。毛际可在《安序堂文钞》中曾有记载:“时内府郎中臣曹寅之母封一品太夫人,孙氏叩颡墀下。”
  清朝时人对于生痘疹非常恐惧,英亲王阿济格的两个福晋死于痘疹,辅政德禄亲王多铎三十六岁死于痘疹,就连顺治皇帝亦死于痘疹,年仅二十三岁。为避这种在当时认为近乎是绝症的痘疹,宫内专设痘疹娘娘的坛庙,可见对于这种疾病的重视。因此小玄烨即由八母服侍移居于紫禁城以西稍北之福佑寺(今北长街北口)。这一移居便很少再行入宫,所以康熙的晚年在《御制文集》中说:“今王大臣等,为朕御极六十年,奏请庆贺行礼。钦惟世祖章皇帝,因朕幼年未经出痘,令保母护视于紫禁城外,父母膝下,未得一日承欢,此朕六十年来抱歉之处。”直到玄烨八岁,顺治死去被命继承皇位之后,他才得重返紫禁城。在福佑寺这些年当中,跟玄烨最亲近的人自然便是八母,这八母当中还有李煦的母亲文氏,及瓜尔佳氏,和后来贵为两江总督的噶礼之母。
  孙氏时年三十岁,她和玄烨的关系应该说是更亲密于其他保乳母。康熙三十八年第三次南巡中,在曹家重又见到孙氏,孙氏给皇帝叩头,康熙居然亲自离位把孙氏搀扶起来,满脸的笑容,而且还说:“此吾家老人也。”赏赉甚渥。恰巧当时庭中萱花盛开,康熙遂御书“萱瑞堂”三个大字赐给孙氏,从历史上考知,凡大臣之母高年召见者,或给扶、或赐币、或称老福,从没有亲洒翰墨御赐匾额的。因为这层关系,所以孙氏的儿子曹寅自幼便是康熙皇帝的侍读。
  曹寅十六岁被选为康熙的侍卫。
  二十一岁擢升御前侍卫,准确的职称叫作銮仪卫治仪正。这种侍卫着蟒衣,裤褶带刀,侍卫皇帝不离身前身后,这种带着刀不离皇上左右的侍卫当然是绝对的亲信。康熙皇帝的宠臣、一代权相明珠的长子,清初一代词人纳兰性德便是这种御前侍卫。
  二十五岁除任职銮仪卫治仪正,还兼管本旗佐领。
  二十八岁为内刑部(即内务府慎行司)郎中。
  三十二岁从内刑部调广储司郎中,这是内务府最大的一个司,同时兼任正白旗包衣第五参领、第三旗鼓佐领。
  三十三岁调任苏州织造。
  三十五岁任苏州织造兼江宁织造。
  康熙三十二年,曹寅三十六岁,任江宁织造兼苏州织造,年终由曹寅的内兄李煦继任苏州织造。从此,直到他逝世都在织造任上。
  从康熙二十三年开始到四十六年,曾经六次巡视江南,其中后四次都将行宫设在江宁织造署内,也就等于是在曹寅的家里。到苏州便驻跸苏州织造署。为了接驾曹、李两家挪用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公款,当时叫帑银,那种奢靡可谓已达极点。
  六次南巡以第五次为最盛,康熙四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帝回銮至江宁,阖郡文武官员及绅衿军民等数万人欢迎车驾,午刻由西华门进织造署为行宫,曹寅进宴,献樱桃,康熙皇帝甚悦,但表示:“朕要进过皇太后才用。”当即有人派差官进京,限二十四个时辰送到宫中,晚进宴、演戏。戏有四台备十二个时辰内随时演唱。为此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似的过了五天,皇帝传旨要二十六日启驾回宫了,可是督抚、将军、织造曹寅等跪请留驾,康熙传旨多驻一天。在这六天当中,康熙皇帝给曹寅赐过一副对联:
  “万重春树合,十二碧云峰。”
  曹寅奉旨刊刻《全唐诗》即《佩文韵府》,不日即在扬州天宁寺开局。
  康熙因曹寅、李煦预备行宫勤劳诚敬,即命分授京堂兼衔,授曹寅为通政使司通政使,授李煦为大理寺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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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“恭迎圣驾”,被一个叫张符骧字良御的人(康熙六十年进士)做了两首《竹西词》进行描写。
  诗语口吻皆极尽讽刺之能事,尤以其中“三汊河干筑帝家,金钱滥用比泥沙”两句在当时的扬州,已是街头巷尾尽人皆知。由此也可以洞悉为迎圣驾供应之奢华糜费的程度。可是江宁织造一年的俸银有多少呢?原来曹寅一年的俸银仅为一百零五两银子。心红纸张银一百零八两,月支白米五斗。凭这点银子恭迎圣驾,岂不是杯水车薪、九牛一毛,怎么办呢?除去挪用帑银别无办法,六次南巡曹、李两家究竟挪用了多少帑银,这个数字没人能说得清楚。
  康熙皇帝心里也明白,所以让曹寅、李煦两个人从康熙四十三年七月开始轮任两淮盐务监察御史,一人一年。巡视盐政这是谁都知道的肥缺,一年一任下来,可得余银将近六十万两,就这样曹寅历任四年盐政,他们亏欠的帑银仍然没有补齐。所以曹寅死后李煦在紧急奏折中写道:“……当其伏枕哀鸣,惟以遽辞圣世,不克仰报天恩为恨。又向臣言:‘江宁织造衙门历年亏欠钱粮九万余两,又两淮商欠钱粮,去年奉旨官商分认,曹寅亦应完二十三万两余,而无赀可赔,无产可变,身虽死而目未瞑。’此皆曹寅临终之言。臣思曹寅寡妻幼子,拆骨难偿,但钱粮重大,岂容茫无着落,今年十月十三日,臣满一年之差,轮该曹寅接任,臣今冒死叩求,伏望万岁特赐矜全,允臣煦代管盐差一年,以所得余银,令伊子并其管事家人,使之逐项清楚,则钱粮既有归着,而曹寅复蒙恩全于身后,臣等子子孙孙,永矢犬马之报效矣。伏乞慈鉴。臣煦不胜悚惶仰望之至。”
  曹寅是辞世了。为补亏欠康熙五十一年巡盐御史的职务,由李煦代理的请求也蒙皇帝恩准了。下面的问题是由谁来继任江宁织造呢?
  八月二十七日江西巡抚、署理江南总督郎廷极有奏折上呈康熙皇帝:“……吁恳题请以曹寅之子曹颙仍为织造,此诚草野无知之见。天府重务,皇上自有睿裁……”
  九月初四日连生有一道谢恩折,洋洋大观,言词恳切发于五内,字字珠玑感人肺腑,康熙一见便知是连生的亲笔,又一次怀伤目惨。
  几乎与此同时,内务府总管赫奕也有奏折,请示内务府郎中曹寅病故,此缺应该补放何人?康熙皇帝的朱批:“曹寅在织造任上,该地之人都说他名声好,且自督抚以至百姓,也都奏请以其子补缺。曹寅在彼处居住年久,并已建置房产,现在亦难迁移。此缺著即以其子连生补放织造郎中。”此后专有一道圣谕:“连生又名曹颙,此后著写曹颙。钦此。”
  转年的秋冬之交李煦代理盐差一年,得余银五十八万六千两有零,将所有织造各项钱粮及代商完欠,俱已解补清完。还剩下三万六千两银子,孝敬皇帝,伏乞天恩赏收。
  康熙对此曾有朱批:“当日曹寅在日,惟恐亏空银两,不能完近(进);身殁之后,得以清了,此母子一家之幸。除剩之银,尔当留心,况织造费用不少,家中私债,想是还有,朕只要六千两养马。”
  袭职江宁织造已成事实,亏欠的帑银已清,往后只要好好当差,实心任事,总可以过上安定的日子。但是,谁又能料得到,又一个晴天霹雳连打在曹氏家门,它真要击碎了曹老夫人的心!仅仅二十三岁,身强力壮的曹颙,刚刚做了二十三个月的江宁织造,在康熙五十四年的正月,进京述职之际,竟然病逝京都。身边没有高堂老母,身边没有妻子马氏,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地走了,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人间……
  康熙老佛爷非常喜欢曹颙,因此也就倍加痛惜,在他的朱批中,情深意切的写道:“曹颙系朕眼看自幼长成,此子甚可惜。朕所使用之包衣子嗣中,尚无一人如他者。看起来生长的也魁梧,拿起笔来也能写作,是个文武全才之人。他在织造任上很谨慎。朕对他曾寄予很大的希望。他的祖、父,先前也很勤劳,现在倘若迁移他的家产,将致破毁。李煦现在此地,著内务府总管去问李煦,务必在曹荃之诸子中,找到能奉养曹颙之母为同生母之人才好。他们弟兄原也不和,倘若使不和者去做其子,反而不好。汝等对此,应详细考查选择。钦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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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煦接旨急忙回奏:“奉旨问我,曹荃之子谁好?我奏,曹荃第四子曹好,若给曹寅之妻为嗣,可以奉养。”
  内务府总管奉旨“详细考查选择”曹家的入嗣人选,然后回奏:“经询问曹颙之家人罗汉:‘在曹荃的诸子中,哪一个应做你主人的子嗣?’据禀称:‘我主人所养曹荃的诸子都好,其中曹为人忠厚老实,孝顺我的女主人,我女主人也疼爱他。’等语。”不仅如此,内务府总管为顺天心,曲迎帝意也就顺水推舟的奏请:“补放曹为江宁织造缺,亦给主事职衔。”得到皇帝的恩准:“依议。钦此。”
  到正月十八日李煦有一道安排曹颙后事的奏折:“曹颙病故,蒙万岁天高地厚洪恩,念其孀母无依,家口繁重,特命将曹承继袭职,以养瞻孤寡,保全身家。仁慈浩荡,亘古所无……再,江宁织造亏欠未完,又蒙破格天恩,命李陈常代补清完。奴才回南时,当亲至江宁,与曹将织造衙门账目,彻底查明,补完亏空,此皆皇恩浩荡之所赐也……”
  至此我们得知,曹家在曹颙死后又有亏欠,曹继任江宁织造之时,便已负债累累。李煦更是如此,他在康熙五十三年第五次担任盐差之后,亏欠仍未补齐,七月初一有请再派盐差以补亏空折。但是未能获准。
  虽然如此,康熙皇帝仍然没有忘记照顾曹、李两家,他命令新任巡盐御史李陈常代为补完,可是结果如何呢?到雍正元年李煦家被查抄时,李煦仍欠帑银四十五万两,雍正六年曹家被籍没时,也欠帑银三十余万两。有人说这是一笔糊涂账,可实际上这许多亏欠,曹、李两家有许多难言之隐。康熙南巡中有一次太子胤礽随行,到了江宁找曹寅借钱,一张嘴就是十万两银子,康熙爷有十几位皇阿哥,难道来“借”钱的只有太子胤礽一个人吗?除去找上门来的,还有送上门去的,康熙也曾一再提醒李煦:“尔向来打点处多,多而无益,亦不自知。”
  这些明里的、暗里的亏欠,最后酿成曹、李两家的弥天大祸,亦演绎出那些丰富多彩的故事。
  曹上任之后,曾于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日有一道奏折,其中有一段关于本书主人翁的记述:“奴才之嫂马氏(即曹颙之妻),因现怀妊孕,已及七月,恐长途劳顿,未得北上奔丧。将来倘幸而生男,则奴才之兄嗣有在矣。”
  从而我们比较准确的得知,在康熙五十四年的五月里,在一个夏日炎炎、芭蕉冉冉的日子里,我们书中的主人翁曹雪芹降生了。
  曹雪芹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别号,家里给他起的名字叫曹霑,字天佑,霑者霑天之雨露也,天佑自然是苍天保佑。这正是曹在奏折中的愿望:“将来倘幸而生男,则奴才之兄嗣有在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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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确实是个忠厚老实的人,但凡这样的人,在处事办公的能力上往往比较弱一些。但是诚如李煦在给康熙皇帝奏折中所说的,他对曹寅的妻子,也就是李煦的妹妹李氏夫人非常孝顺,不单晨昏三叩首早晚问温寒,而且还达到了言听计从,顺者为孝的程度,家里的事如此,就连织造署里的公事也是如此,只有征得老夫人的认可,他才去办。为这个让老太太很为难,思来想去得给曹找个帮手,可是找谁呢?又妥靠又可信赖,结果只好把曹一奶同胞的三哥曹桑格跟三嫂请了来帮忙。这俩口子可是一对机灵鬼,从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来,曹、曹颙都是排“页”字旁的,而桑格二字是满语,含有吉祥的意思。曹家虽然是“从龙入关”的,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真正满族人,他们是汉人、是包衣、是奴才,说得更准确点儿,他们是满族人的汉族奴隶,所以也就算是旗人了。有些大臣给皇帝上奏折,本该写“臣”某某某,可是他们偏要写“奴才”,这是为什么?这是为了献媚天子,拍皇上的马屁,曹桑格不排“页”字旁,而叫桑格也含有向满族人拍马屁的意思,奴才献媚于主子的表示。由此可见他是个精明、乖巧又含有几分狡诈的人。他的妻子更是个出类拔萃的女人,这位三太太不独面貌姣好体态风流,而且能说会道聪明过人,“眼力见儿”、“机灵便儿”谁也比不了。她喜欢浓妆,总是目如清水,眉似青山,朱唇遍染,体态轻盈。
  曹的母亲,旗人叫奶奶,生了孩子得了产后风,虽然百般调治,终于没能救下来,便与世长辞了。所以曹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家政无人管束,故而老太太便委托三太太执掌家政,曹桑格辅助曹料理织造署里的公事。
  曹是从小订的亲,妻子吴氏也是出自包衣人家,论官职、家境自然比不上曹家,人又善良,过门来孝敬婆婆,对丈夫百依百顺,她自己也是个没主见、没主意的人,所以对什么都是好好好,真是地地道道的老好人。老太太喜欢这个儿媳妇,索性将没了娘的曹霑给了曹和吴氏,不叫叔叔、婶娘,改口叫阿玛、奶奶,这是旗人的称谓,实际上就是爸爸、妈妈的意思,除此以外,旗人管祖母叫太太,管祖父叫玛发。
  曹为官的态度是不张扬、不攀比,不想人前显贵,不想出人头地,只求秉承祖业安分守己,忠于职守平安无事唯愿足矣。所以日子过的倒还安安稳稳平平静静。有道是寒暑更迭白驹过隙,转眼之间七年过去了,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。
  当时的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,本来冬天极少见雪,可是今年有点奇怪,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,纷纷扬扬竟如撕棉扯絮,足有半尺多深。紫金山上本来郁郁葱葱满山青翠,如今在枝头上挂满残雪,从远处望去好像一条少女项上的飘带,迎风摆动,既潇洒又飘逸,这在江宁可是罕见的奇景。
  长江水仍然波涛滚滚东流而去,撞击在石头城下,城上乱石堆砌而成的鬼脸,倒映在江里,在水波的浮动中斑驳陆离,狰狞可怖,不知此景的人看了真能吓你一跳,以为江中浮现出一个大鬼脸,所以石头城又叫鬼脸城。
  江宁织造署的所在地旧称汉府,或称汉府花园。据说是明朝一位王爷的府第,所以占地面积较大,府内楼台亭榭,湖光潋滟,花木丛生,景色宜人。清兵入关之后,在农村跑马占地,在北京占据明朝大官、富商的宅院。其他地方亦复如此,江宁的织造署自然也不例外。所以它墙高门阔,三间朱漆大门气势磅礴,门前左右一对石狮是江南风格,一雌一雄遥相呼应。门旁悬有一块木牌,上写“江宁织造署”五个大字。
  大雪过后天空仍然没有放晴,时而飘着雨丝,时而飘着小雪花儿,毕竟是南方,路面上只有积水,不见积雪。行人稀少,车马寥落。再加上阵阵寒风袭人,在江宁来说这天气可是真够冷的。
  江宁织造署曹家的管家丁汉臣抄着手儿缩着肩,迎着小雪急匆匆地朝着织造署的大门走来。此人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一张方正的脸上,配了一对本来挺有神的眼睛,他是曹家的家生子。由于历代为奴,对主人总是低眉下气不苟言笑,久而久之不但二目有些失神,眼角处还多了几道皱纹,这个人生性忠厚,办事认真,对主人忠心耿耿自不待说,对其他仆妇家奴也是一片友善,从不使性子、作威福,今天他穿了一件蓝布棉袍,外罩着黑缎子面的皮坎肩,足下一双棉鞋,头上在瓜皮小帽之外,为了御寒还戴了一顶风帽。他刚刚迈上织造署大门的台阶,从回事的门房里便迎出来一个家人,曲膝请安:“丁总管,您回来了,今儿这天冷得可真够意思,您快进屋吧,炭盆正旺,您烤烤火,喝碗热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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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汉臣心里有事儿,顾不上跟他搭讪这些闲话,只问了一句:“老爷没出门儿吧?”
  “没有,没有。”
  这会儿丁汉臣已然走到了门槛前边,那家人紧走两步过来一伸胳膊,接着说:“给霑哥儿请来了一位教家馆的张老师,老爷正陪着在外书房说话儿哪。”
  “呕呕。”丁汉臣答应了一声,扶了一把家人的胳膊走进了大门。
  丁汉臣从大厅的夹道儿来到二堂,从二堂一路小跑儿,经过几处亭台,在左手有一座三合房的院落,这便是曹的外书房,同时也兼为客厅。他进了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来到北屋的门口,因为屋里有客人不得造次,只能站在门外等着。
  书房内曹和张老师分宾主对坐在八仙桌的两侧。地上摆着两个炭盆,炭烧得红红的,火势正旺,所以屋里并不觉得怎么冷。八岁的曹霑身穿宝蓝色绸面棉袍,紫平绒的坎肩,站在曹的右侧。
  张老师四十开外,眉清目秀,唇上蓄着短须,谈吐风雅而且十分脱俗,他端起来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,问曹霑: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
  “嗻。回老师的话,我今年八岁。”
  “不必太拘礼了。读过什么书?认识多少字啦?”
  “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三字经》都已背过。字,认识得不多,大约两千上下。”
  曹这时插话道:“家严在世藏书甚丰,他倒是常去藏书楼,读些诗词之类的书籍,特别是家严在扬州奉旨刊印的《全唐诗》。只是四书、五经虽曾启蒙,但进益迟缓,在这方面还请张先生多多费心。”
  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……不过,对于诗词情有所致亦非歹事。令尊大人所著《楝亭集》我是拜读过的,如府上这样的诗礼之家,子弟们爱好诗词曲赋也是必然的。曹霑。”
  “嗻。”
  “你对唐代诗人,最喜欢的是哪一家?”
  “李义山。”
  “何以见得?”
  “商隐先生的诗作构思精密,情致曲婉,独具风格,尤富风采。例如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,读后使人浮想联翩,余韵无穷。”
  “好!好好。”张老师马上喜形于色:“难得呀难得,难得你小小年纪,读诗读文能有见地,而且相当准确。”他转过脸来向曹恭恭手:“在下从不以妄言取悦于人,今天我不说令郎聪明绝顶,我只说他聪慧过人,我能有这样的学子也是一大快事,哈哈,哈哈……”
  “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雌黄而已,先生过誉啦。”曹也向张先生恭手还礼。
  丁汉臣在门外实在是冻得够呛。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谈话的段落,他只好轻轻地咳嗽了一声。
  曹其实知道门外有人,而且多半是管家老丁,因为没有其他家人有向他直接通报事情的权利,这也是大宅门儿的规矩。如果是自己的兄长曹桑格,早就推门进来了,只是碍于张老师初次来,不便让其他的事情打扰,所以没有主动地向老丁发问,如今老丁已经做了暗示,况且张老师也听见了,自然不好再不答理,他也想到老丁在门外等了半天,又做暗示一定有什么急事,可是能有什么急事呢?曹想了想,想不出个所以然来,于是他轻声地问了一句:“谁在外边?”
  “嗻,是我。”丁汉臣连忙回答。
  “进来吧。”
  “嗻嗻。”丁汉臣摘下风帽,拍了拍肩上的雪花,推门走了进来屈膝请安:“请老爷安!请张先生安!请霑哥儿安!”
  丁汉臣是曹家三代老奴,如今又是这个家庭和织造署的大管家。在这个家中他具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,曹可以叫他老丁,曹霑是不可以的,曹霑要尊呼为丁大爷,所以当丁汉臣给小阿哥请安的时候,曹霑是不能承受的,他必要侧过身去,恭手还礼。
  丁汉臣请过安之后,在一旁垂手侍立。
  “有事吗?”曹在发问。
  “嗻嗻,回老爷的话,其实……也没有什么大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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